文/亦凡
编辑/漆菲
2月26日下午，德国总理默茨从中国杭州返程，结束他就任以来的首次访华之旅。
回国次日，默茨在黑森州沃尔克马尔森向基民盟的支持者发表讲话。谈及这场访问，默茨说，他访问中国等国并非出于个人兴趣，而是为了在动荡不安的21世纪重新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，以确保德国能继续在全球成功开展贸易。
默茨还借中国见闻敦促德国人努力工作，称从中国回来后，会更深刻地感受到，如果只追求“工作与生活平衡”和“四天工作制”，将无法长期维持国家的繁荣。“我们的生产力确实不足了，每个人都会说‘我已经做了很多了’。这话没错，但女士们先生们，如果你从中国回来，你会更清楚地意识到，我们现在必须付出更多努力。”他如此说道。
这场为期两天的访问，默茨的“特种兵”行程覆盖北京和杭州两地。他同中方领导人会面，并访问故宫、出席德中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，探访梅赛德斯—奔驰、西门子能源两家德企，还前往宇树科技观摩机器人表演。
作为欧洲大国领导人，默茨的访华行程本该更早些。去年5月正式就任德国总理后，有消息称他会在同年10月来华访问，可靴子始终没有落地。其间，德国财政部长克林拜尔和外交部长瓦德富尔均于去年年底来访。而默茨的到来却延至多位西方领导人之后，例如法国总统马克龙、加拿大总理卡尼、爱尔兰总理马丁、芬兰总理奥尔波、英国首相斯塔默。
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朔向《凤凰周刊》指出，“作为一个典型的保守主义者和亲大西洋主义者，默茨此前对中德关系的理解不够理性，他将中国视作威胁。此次能够来访，说明首先他至少认识了更真实的中国；其次，他释放出和中国合作的信号，试图为德国产业升级寻求解决之道，而中国也乐于接受这一信号；第三，他试图呈现出一个对自身决策更具自主性的德国。整体来看，默茨此行可以说达到了预期。”
从成果来说，此次访问收获颇丰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见了默茨，国务院总理李强同他举行会谈，双方发表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联合新闻声明》。两国总理还共同见证签署绿色转型、海关、体育、媒体等领域合作文件。
据商务部通报，双方企业达成十余项商业协议，涉及汽车、机械、能源、物流、金融等行业。外界关注的大额订单包括中国向空客公司订购120架飞机，默茨则感慨道，“这表明此类访问是多么有价值。”
王朔评价说，当德国政府终于响应企业的诉求，站出来推动对华合作，对中德而言就是好事情。“尽管两国之间有很多摩擦和竞争，但绝非中德关系的全部。务实合作可以成为未来的交流主线。”
默茨的犹豫与担忧
早在出访前，默茨便表明，经济是此次访华的主题，并率领一个庞大的经济代表团前来。该代表团包含德国企业界的30位领导者，涉及汽车、医药、农业机械、金融、化工、消费品等行业——这是默克尔第一任期（2007年）以来，德国总理出访规模最大的商务代表团。
中德的经贸关系深厚，且维系多年。2025年，两国双边贸易额保持在2500亿欧元以上，5200家德国企业在中国耕耘，德国企业同年流入中国的直接投资总额超70亿欧元。
然而，巨大的经济体量背后，是德国乃至欧洲人的深深焦虑。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公布的数据，2025年中国对德出口为1712亿欧元，年增约4%；与此同时，德国对华出口大幅下滑9.3%，为818亿欧元，达到十年来最低水平。最严重的是汽车行业，出口暴跌66%，宝马、奔驰、大众三巨头在华销量集体下滑。
如今，德国对华贸易逆差扩大至约893亿欧元，这也是德国乃至欧洲人最为不满的地方。默茨指出，自2020年以来，双方贸易逆差增加了四倍，并表示这主要是由于产能过剩。“这种趋势并不健康。”他如此形容。
在2023年7月发布的《中国战略》中，德国政府将中国明确定义为“合作伙伴、竞争对手和系统性对手”，呼吁对华“去风险”，却始终难以削弱对华依赖。
一方面，这种依赖涉及关键商品进口，比如电子产品、原材料等。尤其是稀土和电池的供应上，中国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，一时无法被替代。
去年，为了应对美国发起的贸易摩擦，中国收紧稀土出口，这对欧洲造成重创。欧盟约98%的关键稀土来自中国，依赖度甚至高于美国，后者为80%。当下正值欧洲大力发展国防工业的重要阶段，对稀土的需求非常迫切，供应不稳定将压垮欧洲的军备扩张。
另一方面，德国的汽车、化工等支柱产业早已和中国深刻绑定，中国既是其重要的销售市场，也日益成为德国企业重要的合作伙伴。默茨来访期间试乘了新一代梅赛德斯-奔驰S级轿车，其智能辅助驾驶系统由奔驰和中国企业Momenta共同开发。他对相关技术和产品给予高度评价，“令人惊叹，伟大的汽车，伟大的技术”。
“默茨对于中国的犹豫态度，也受两方因素的驱动。”王朔解释说，“毕竟除中国之外，没有其他国家和地区能带来如此大规模的收益和技术创新迭代，但与此同时，德国又对中国充满担心和恐惧——一旦中国在某一产业变得强大，他们可能在市场上再无生存空间。”
而这种依赖也是相互的。对中国来说，欧洲仍是老牌的工业贵族，在精密工艺、工业软件等领域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，除此之外，欧洲日益成为重要而庞大的市场。
因此，在特朗普的关税冲击下，中德之间的经贸关系愈加难以剥离。2025年，中国再次超越美国成为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——除了2024年，中国自2016年以来一直保持第一位置。德美之间的贸易额因关税摩擦下降了5%，中德则实现了2.1%的增长。
欧洲集体“向东转”背后
自上任以来，默茨在涉华表态中有过颇多严厉之词，但始终没有明确的对华政策。
“默茨一直沿用朔尔茨政府的对华政策，因其自身难以形成清晰的政策。”王朔解读说，“一方面，默茨将中国视为对手，另一方面，现实又促使其与中国合作，且德国国内对华态度有极大分歧。因此，他难以界定什么样的德中关系才是对德国最好、最能被接受的关系。去年德国财长与外长相继来华，很像在试探对华关系的上限与下限，默茨试图从中寻得一种最大共识。”
很多人形容，默茨此行是在重新校准对华政策。但王朔认为，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对华政策就此变得清晰，只能说有所转向。“德国对于世界变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，但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，因此开始尝试了解世界与中国的变化，试图建立一个更为平衡的双边关系，并思考如何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变得更强，或是从中国的发展中受益。”
从访问细节来看，默茨的立场相对务实。他不再将中国称呼为“系统性对手”，访华前夕还强调“试图与中国脱钩将是一个错误”。
德国《每日新闻》认为，默茨在对华政策上采取了“双轨战略”。在德国国内，默茨在过去几周曾对中国提出批评。但访华期间，正如他在出访前宣布的那样，他并不打算“说教”，一些敏感议题也未在公开场合提及。
德媒认为，默茨采取的“克制而审慎的批评路线”取得了一定成效，与中国领导人的会谈时间比预期更长，中德政府磋商预计将于今年秋季重启。
这在一定程度上当然与美国政府的对欧政策转向息息相关。过去一年，美欧关系深受关税威胁、北约责任分摊及产业竞争的影响，表现出“安全依赖”与“经济对抗”并存的复杂态势。“欧洲没有人希望同时与世界两个超级大国打贸易战。”德国马歇尔基金会访问高级研究员诺亚·巴金说。
“向东转”不仅仅是德国的需求，欧洲领导人近来接连来华，直接原因都是在特朗普的施压之下，被迫重新调整和中国的相处方式。
德国杜伊斯堡-埃森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海贝勒（Thomas Heberer）告诉德国之声，“特朗普的破坏性政策已导致一些国家转变了对中国的部分看法：合作而不是分歧成为考虑的重心。经济考量无疑是核心因素。中国仍是一个重要的市场，东南亚国家甚至包括印度均无法取代。”
“最近这波欧洲领导人来华有一个共同点，都是要寻求平衡，但其内涵并不完全一致。”王朔分析说，“法国总统马克龙要平衡的是战略性问题，包括国内政治、法国与中美两国的关系，而非获得具体的经贸订单；英国首相斯塔默来华的平衡则像是一种纠偏，修正此前过于糟糕的中英关系；默茨的到来则是为了务实合作、建设对德国有利的双边关系。”
德企注重在华研发制造
从德国的角度来看，平衡经贸关系是尤其迫切的需求，这也是工业界的呼吁。因为双方高度互补的经济关系正在发生深刻转变，德国对华出口开始停滞不前，中国的商品出口却大幅增长。与此同时，德国制造业每个月流失1.5万个岗位，这让他们忧虑自身经济的脆弱性，并将问题的矛头指向中国。
除了指责中国产能过剩，欧洲人也习惯于将中国商品的价格优势归咎于国家补贴，并据此对中国电动车发起反补贴调查。但这并不足以解释中国电动车在欧洲市场的扩张优势。
更重要的因素在于从产业链的上游至下游，中国车企具备极强的“统治力”，从电池到各种零部件都能自己制造，这能极大地压缩成本。此外，中国国内竞争极其激烈，让车企被迫进行技术和产品更迭。同在国内相比，中国电动汽车在欧洲的售价达到其1.5至2倍，但依然比欧洲本土汽车更具价格优势。
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、欧盟让·莫内讲席教授丁纯此前向《凤凰周刊》评价说，欧盟已经落入“中等技术陷阱”。虽然欧洲在工业时代占优的产业依旧强大，但缺少了近几轮新革命的赋能，导致先发优势成为先发劣势，因此试图利用规则制定的软实力来弥补落后态势。
德国也认识到自身问题所在。最近向联邦议院发表的一份政府声明中，默茨谈到了与中国的“增长差距”，并强调德国必须提高竞争力。
默茨在德中经济顾问委员会的讲话中谈及，“人们长期以来普遍认为，德国的工程技术、创新实力与中国的活力、规模化能力和市场规模相得益彰。如今，在华德企正面临一流的创新生态系统，我们也能从中学习。”
尽管国际局势风云变幻，多数德国企业并不打算离开中国市场，并愈发注重在华的研发制造。不少企业界人士认为，政客主张的“去风险”举措并不能得到公司高管们的认同，甚至被认为矫枉过正。
中国德国商会近期发布的《商业信心调查报告2025/26》数据称，高达93%的受访德企没有撤离中国的计划，53%的企业计划增加在华投资。另有56%的受访企业正考虑与中国伙伴展开更深入的合作，借助知识共享与品牌优势推动在华业务增长。
种种迹象表明，众多德国企业不再将中国视为简单的销售目的地，而将这里作为全球研发制造中心，并充分借助中国的科技发展优势。
比如，化工巨头巴斯夫在广东湛江建立一体化基地，高达100亿欧元的投资系其历史上在海外最大一笔投资；大众汽车在合肥投资建立了德国总部外最大的研发中心，并和中国车企小鹏联合开发新车型；博世在苏州布局自动驾驶研发制造基地。值得留意的是，这些投资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德企在华子公司的利润再投资。
“他们特别希望通过与中国的合作实现技术更新，尤其是传统制造业和AI技术的结合。毕竟如果无法实现产业升级，将面临淘汰风险。”王朔说。
默茨访华期间，中德签署的协议清单也见证了这种关系的深化。协议共有17项，涉及气候对话、食品、体育、大熊猫保护、园区合作等内容，也包括具体的企业合作，例如宝马和宁德时代、博世与蔚来、拜耳与中国银行、DHL与京东、西门子能源与中国能源集团等。
默茨同样鼓励中国企业加大对德国的投资，但他也说，双方都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。“如今我们联系紧密。这带来了机遇，但也带来了风险。”他直言，“为了双方的利益，我们希望避免这些风险，进一步加强伙伴关系……但是，我们也会保护我们的利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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